第493章 盗铃 (第1/2页)
」太尉,洛阳来信。」
萧弈接过,桑皮薄笺,封口斜折,是私函。
拆开先看落款,见是侯章来信,他心里就有些没底。
两人立的赌约是萧弈一月之内救出郭信,眼下事虽办成,时限却超了许多,这期间变数亦大。
赌约嘛,本就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施压手段,从赵匡胤一走了之就能看出,当一方打定主意,赌约根本没有实质约束力。
再看正文,字很飘逸,不会是侯章那个大字不识的武夫亲笔,该是幕僚代笔,行文修饰过,却依稀能读出侯章的粗莽口吻。
「往日赌约,原定一月办妥,今限期已过,尔未能如期了结,自是尔输。只是一桩,侯某半生戎马,刀头喋血三十年,北挡蕃骑,南平群寇,昔契丹踏破中原,踞陕肆虐,独某首倡义举,以陕地附汉祖,遂加同平章事,位列使相,控扼河陇,西疆千里边防系於一身————」
正事没说两句,满页全是吹嘘功绩。
萧弈耐着性子浏览过,终於看到最後几列有用的内容。
「朝中文武,四方节镇,能入我眼、知我胸臆者,屈指可数,独与尔相投,尔攻克寿州,确有两分本事,即如此,大丈夫一言九鼎,赌约虽我胜,信义不可负,某当依约践诺,绝不爽言。再者,京中形势甚不利,然侯某何惧?言不尽意,好自为之。」
读罢,萧弈有些意外。
倒没想到,一个当世风评不佳的跋扈武夫,在打赌这件事上,比赵匡胤要规矩得多。
当然,准确地说,侯章再凶悍鲁莽,终究是一匹可以套上笼头被驯的烈马,赵匡胤则不然,骨子里就是一个要握着缰绳的掌控者。
至於那句「京中形势甚不利」,萧弈很重视。
再联想到赵匡胤突然赶回开封,他便能猜到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正思忖间,有牙兵快步入内,语速飞快地禀道:「太尉,京中使者与回牒到了。
,,「去请三郎接旨。」
然而,牙兵却是语气迟缓了几分,道:「太尉,使者先去援军大营见郭崇郭大帅了。」
「知道了。」
萧弈神色不变,心中却知晓,朝廷传来的消息定然不利於郭信。
稍微思索,他没有急着去见郭崇询问,而是继续埋头整编两淮行营。
这是自他攻下寿州、拿到了郭信的统帅大印就一直在做的事,而事情本身,比那枚帅印更能让他掌握兵权。
简单来说,裁减老弱,设立军屯,给有功将士赐田。
因周军的长期围困,寿州一带大量土地荒芜,南唐营田尽废,民户流亡,萧弈遂擅自作主,免徵了今年的夏秋二税,之後,将开垦的荒地、南唐官庄、逃户绝田等统一丈量、
收归行营统筹。
军中留用年二十至四十五,弓马娴熟之士,分别编为马步军、水师,以杨业、舒元统领。汰下来的兵士不削军籍,单独编为屯田都,免徵战戍守之役,专事耕垦,若遇敌军进犯,临时徵调守城、搬运军械。
再按军功授田,准许雇佣佃户耕种,萧弈亲自在寿州北门校场当众宣赏,以行营名义出具田帖。
擅自划拨田地,不经朝廷核准私自分赏将士,当然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统兵在外如此行径,极易被认为是有不臣之心。
可到了这个份上,正是萧奕在做最坏的打算,同时也是他的态度。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般情形下,郭崇在见过朝廷使者的两日之後,主动前来见萧弈。
「太尉,郭大帅入城了,想见太尉。」
「是见三郎还是见我?」
「并未说要见三郎。」
既如此,萧弈便单独去把郭崇迎进了清淮军节度府的大堂。
今日郭崇没有披甲,只穿了便袍,也没带随从,独自提了一个布包袱。
进堂,他将布包袱解开,显出里面的许多文牒、锦盒。
「开封遣使来了,这些旨意、公文,本该由使者送来。」郭崇道:「我正好闲来无事,便代劳了。」
本该严肃庄重的官面事宜,竟像是邻居老头拎着两壶酒串门一般随意。
但相比繁文缛节,这样更高效、也更交心。
萧弈打开锦盒,展开里面的圣旨看了,之後把一封封文牒过目。
朝廷勉励了包括郭信与他在内的每个行营将领,应允了以王承诲为寿州刺史等一系列战後安排,并正式任命郭崇为两淮行营都部署,召郭信率行营兵马班师回朝,另行封赏。
换言之,郭信统帅两淮行营的差遣结束了。
看似完满,实则该断粮草、交兵符。
萧弈问道:「回朝之後,会如何?」
郭崇没有回答,道:「先说说,如果你没有擅自回来,情况会如何?」
「大帅编练水师,必能攻破寿州,救出三郎。」
「我有此信心,可做不到这麽快。」郭崇道:「若没有你这个变数,我救出三郎时陛下已经定了大郎为储君。」
萧弈道:「那现在,有了我这个变数,又如何?」
「又能如何?」郭崇道:「陛下已尽力栽培三郎,最後证明,三郎不会比石重贵、刘承佑做得更好。难道加上你这个变数,陛下就不会失望了吗?」
「我可以辅佐三郎做得更好。」
「是「辅佐」吗?」
郭崇反问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弈,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甚至穿过了他的内心,看到了更远处的天地规律。
末了,他微微一叹,道:「事情至此,天下谁看不出,传位於三郎,无异於传位於你。」
萧弈道:「我绝无取代三郎之意,此心天地可监————」
郭崇摆摆手,道:「我信,想来陛下也信,否则你早已死了。然而,信不信不重要,陛下黄旗加身时,尚且由不得他。」
「照大帅这般说,须我如何自证?」
「不必了,今日我来,说几句剖心置腹的话。」
「大帅请讲。」
「寿州一战之後,陛下对三郎的期待,唯平安康健而已。你再如何挟制三郎,皆是为你自己争。那麽,你与大郎之间,陛下凭甚选你而不选大郎?世人皆称大郎是假子」,可在陛下心中他与亲生骨肉并无二致,且不说陛下与圣穆皇後的情谊,开封之变,大郎妻儿受戮之时,岂有人分辨过他是假子?一旦将大郎视为陛下亲子,你自省所作所为,与叛逆何异?」
萧弈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句颇无情的话。
「陛下再如何把郭荣视如己出,不重要,在世人眼里,养子就是养子。若嫡子不能继位,则代表着秩序没有恢复,又何谈平定乱世?」
「是啊。」郭崇道:「陛下并非没有尝试过,奈何天不假年,他已自知不能平定乱世,故而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大郎身上。
萧弈听出了郭威这个选择背後的凄凉感。
不是不想,而是对岁月与衰病低了头。
谁不想终结乱世?奈何穷尽一生,最後明白混乱不会止於他这一代。
唯有萧弈一人知道,不仅是郭威没能把皇位有序地传下去,郭荣、赵匡胤最後也没能做到。
到头来,真正做到这件事的,反而是赵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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