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1章 一盘蛋炒饭的较量 (第1/2页)
凌晨两点,有间厨房的灯还亮着。
不是营业的灯,是后厨的灯。那盏灯很老了,老到灯罩里面躺满了小虫子的尸体,把灯光滤得发黄,像隔夜的茶水。巴刀鱼站在这盏灯下面,面前是一口铁锅。铁锅也有些年头了,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锅底被油养得黑亮,像一块被盘了几十年的老玉。锅沿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据说当年太爷爷跟人比厨的时候,对方使阴招,一勺子砸过来,太爷爷用锅挡了一下,锅缺了个口,对方缺了三颗牙。
此刻巴刀鱼盯着这口锅,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他身边的小桌上,三颗鸡蛋、一碗隔夜米饭、一碟葱花,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在参加一场追悼会。米饭是昨天中午剩的,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天一夜,米粒已经回生了,表面微微发干,用手一捏会散开——太爷爷的食谱上写了,蛋炒饭必须用隔夜饭。新鲜米饭水分太大,下锅之后会变成一坨黏糊糊的东西,炒不出粒粒分明的效果。至于为什么必须是隔夜的,太爷爷没解释,只在后面加了一句:问那么多干嘛,照做就是了。
“他妈的,”巴刀鱼自言自语,“连食谱都在怼我。”
他打开第一个文档又看了一遍。屏幕上太爷爷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这份食谱是他手写扫描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老子写都写了你们爱学不学”的嚣张气焰。第一道菜的名字很朴素,就三个字:蛋炒饭。但底下的内容一点都不朴素,密密麻麻写了三千多字,比巴刀鱼当年考驾照的科目一教材还长。其中两千字都在讲一件事:忘掉。
忘掉蛋炒饭的规矩。忘掉先炒蛋还是先炒饭。忘掉大火还是小火。忘掉盐什么时候放。忘掉你学过的一切。忘掉你是巴家的人。忘掉你觉醒的厨道玄力。忘掉你是个厨师。忘掉你是个人。忘掉。
“忘掉我是个啥?”巴刀鱼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差点把显示器砸了,“我忘掉我是个人,那我是什么?一颗鸡蛋?”
角落里传来娃娃鱼的声音:“他字面意思就是这个。你太爷爷说了,炒饭之前先把自己当成一颗鸡蛋。”
巴刀鱼吓了一跳。娃娃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裹着他的备用围裙,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蹲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蓝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的。
“你怎么知道?”
“读心。”娃娃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刚才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大声了,吵得我睡不着。你在想‘如果我把自己当成一颗鸡蛋,是不是要从灶台上跳下去把自己砸碎’——我建议你不要。鸡蛋碎了还能炒饭,你碎了就只能叫救护车。”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隐私?”
“什么是隐私?”
巴刀鱼放弃了跟一个拥有读心能力的十四岁少女讲道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按照太爷爷说的那样——忘掉。忘掉规矩。忘掉身份。忘掉自己是一个人。
他失败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涌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酸菜汤的脸——上个月他炖了一锅酸菜白肉,酸得整条街的邻居都来投诉,说闻到味道就流口水,停不下来,有个老爷子连吃了三大碗,结果酸得牙都倒了,喝了三天稀饭才缓过来。娃娃鱼的脸——昨天她在水槽里泡了三个小时,说是在跟一条鲫鱼谈心,谈完之后鲫鱼主动跳上砧板,她哭了,说鲫鱼的梦想是去大海,结果一辈子活在一个池塘里,到死都没见过海。黄片姜的脸——醉醺醺的,山羊胡子上沾着啤酒沫,眼神浑浊却藏着什么东西,像一碗用文火熬了四十年的老汤,表面平静,底下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
还有食魇教。怨气豆芽。码头交货。解迎宾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集装箱里那通被截断的电话。黄片姜说“我就听听”时那个懒洋洋的语调,像是在参加一场无聊的茶话会。但巴刀鱼注意到一个细节——黄片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指上的淡金色光芒亮了一下。那道光芒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切断了什么——某种能量的流动。巴刀鱼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黄片姜在警告对方。以一种很随意的方式。
这些东西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越想静下来,它们就越热闹。
巴刀鱼睁开眼,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打开火,往锅里倒了半勺油。
去他妈的忘掉。炒个饭而已。
油温六成热的时候,他抓起鸡蛋,单手磕进锅里。鸡蛋入锅的瞬间,蛋白迅速凝固,边缘卷起一层焦脆的金边,蛋黄还是完整的,颤颤巍巍地躺在蛋白中央,像一颗正在融化的太阳。他没有等鸡蛋完全凝固,直接倒入米饭,开大火,颠锅。
米饭在锅里翻腾,每一粒米都在滚烫的铁锅上跳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锅铲在他手里像一把剑,翻炒的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他的节奏,他熟悉的节奏。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只有半秒钟。这半秒钟不是他自己想停的,而是他的身体自己停的——因为他忽然想到了酸菜汤。准确地说,是酸菜汤蹲在解迎宾旁边蘸酱油吃花生米的画面。解迎宾在发抖,花生米在酸菜汤的手指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酸菜汤的表情像在吃一道开胃小菜,而不是在看守一个贩卖怨气食材的犯人。
酸菜汤这个人很糙。吃饭糙,说话糙,活得也糙。但他对食材有一股死心眼的认真——上次为了找一颗能酸到恰到好处的酸菜,他跑遍了全城三十多家菜市场,最后在一个老太太的坛子里找到了。老太太不肯卖,说这是留给自己孙女的。酸菜汤在老太太家门口蹲了三天,帮老太太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换了煤气罐、还给她的花浇了三天水。老太太被感动了,把整坛酸菜都给了他。他抱着坛子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笑,那种笑巴刀鱼很少在他脸上看到——像一个孩子拿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
这道菜里,有他的执着。
巴刀鱼的手继续动起来,但节奏变了。刚才的流畅是肌肉记忆,现在的节奏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锅里的米饭正在吸收这种东西。
撒盐的时候,他又想到了娃娃鱼。娃娃鱼在水槽里泡着,跟鲫鱼谈心,得知鲫鱼一生都没见过大海之后,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说,要把那条鲫鱼做成最好吃的菜,让它最后的价值对得起它的一生。那条鲫鱼被炖成了一锅奶白色的汤,汤里放了三片姜、两段葱、一小撮枸杞。巴刀鱼喝了一口,感觉舌尖上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不是味道,是一种情绪,很淡很淡的忧伤,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缓地扩散开来。他问娃娃鱼放了什么调料,娃娃鱼说:“什么都没放。是鲫鱼自己的眼泪。”
想到这里,巴刀鱼忽然明白了。
黄片姜说的魂,不是玄力,不是技巧,不是配方。魂是你往菜里放的自己。是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你看到的人,你经历的事,你走过的路,你在深夜失眠时想过的一切——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藏在你的手心里,通过锅铲传进菜里。太爷爷让他忘掉自己是人,不是真的让他变成一颗鸡蛋,而是让他暂时放下“自我”——那些焦虑、纠结、患得患失——只留下最纯粹的感受。然后,那些感受就会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锅里,流进每一粒米里。
巴刀鱼关火,装盘。
白瓷盘,盘底铺着一层浅金色的炒饭。蛋花碎而不散,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饭上,像给每一粒米都穿了一件金色的外套。葱花是最后撒的,碧绿的,带着微微的焦香。整盘炒饭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发光的特效,没有冲天的玄力,没有觉醒异象,就是路边大排档里十八块一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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