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记》(三) (第2/2页)
第十二章变故
秋将近,沈安那边接连不顺。短工钱要不回,赌窟被人端,欠的债转到他头上。更糟的是,孩子夜啼不退,瘦得厉害,秀娘也病,寒热反复。邻人背后说:「老天开始算账了。」沈安烦,骂:「都是背运,关老东西什么事。」可夜里躺在床上,偶尔想起老秀才那句话,「你儿子也这么待你」,心里会刺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老沈那边,病拖着,时好时坏。老秀才不时送点米、草药,劝他:「别死在这烂墙边。去义庄暂住,好歹有瓦。」老里摇摇头:「义庄是死人待的地方。我还没死。」他不肯去,像守着最后一点尊严——哪怕这尊严是湿的、破的。可人也怪,越苦越黏这点自尊,不肯彻底趴下。
有一日沈安被债主堵在村口,推搡几句,额破了道口子,血淌下来。旁人围着看,没人伸手。老沈被人扶着过来,远远站着,咳着。沈安瞥见他,脸一僵,吼:「你看什么?」老沈没回话,只站着。债主有人认得老沈,嗤道:「你爹都比你有骨气。」沈安啐:「骨气顶屁用。」可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老父都瞧见了。羞恼掺着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
老沈转身慢慢走了,背驼得更厉害。那晚,沈安回家,砸了碗,踢了凳,秀娘抱着孩子不敢吭声。他脑子里晃着老父那副枯瘦背影,又晃着自己被人推搡的狼狈。两件摆在一起,不太对得上,又偏偏连着。
第十三章伸手
夜里又冷了些。老沈残墙边的席破败,风钻进来。他烧得迷糊,半睡半醒,梦见早年妻活着时的屋子,暖,粥香。醒时只有冷雨味。有人蹲下来,伸手碰他额头——不是老秀才。他勉力睁眼,竟是沈安。沈安脸色不好,嘴唇抿着,手粗鲁地探了下温度,又收回去。「……烧得厉害。」声音低,像不愿承认。老沈哑:「你来作甚。」沈安:「路过。」老沈:「路过就走。」
沈安没动。沉默一会儿,他忽然道:「债主那帮人,还要来。」老沈:「你自个儿挡。」沈安:「挡不住了。田保不住。」老沈咳一阵,笑一声,很轻:「我早说过。」沈安咬牙:「你甭笑。」老沈:「没笑你。笑这日子。」沈安站着,手攥成拳,又松开。他忽然弯腰,把老沈半扶起来,胳膊硌着骨头,老沈轻得像一捆柴。「别碰我。」老沈低。沈安:「闭嘴。」把他往自家院子带,脚步又快又僵。
进了屋,秀娘惊得站起:「你——」沈安:「闭嘴。」把老沈搁在炕角落,扯了床旧被扔过去。老沈侧躺,背朝他们,呼吸浅。沈安站了一会儿,像是后悔,又像是别扭地撑着点什么。秀娘小声:「孩子病着,别过了寒气……」沈,安瞪她一眼,没回话。外头风刮着,屋里有股闷住的冷。
老秀才后来听说,叹:「迟了,但到底伸了手。善晚点,也比没有。」老沈昏沉里听见这话,没应。他不懂自己是该恨,还是该松一点。养儿防那老话,绕了一圈,竟落到这么个境地:儿到底伸了手,可伸手时,父子都早已碎了。
这一截把「冷—塌—变故—别扭的暖」铺开了。接下来会往沈安真正开始尝苦果、老沈病中仍被轻慢却不肯翻脸、因果收束走,劝善味道更重,不刻意煽情,只让日子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