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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主动适应新实务科举的士子

第96章 主动适应新实务科举的士子 (第2/2页)

堂内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听得比刚才更认真了。
  
  有的生员微微前倾了身体,像是要把讲台上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里;有的生员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秋风吹过竹林。
  
  林先生没有停顿,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高不低,像是带着某种节奏,一种只有经年累月与土地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才能养出的节奏:“农政、水利、赋税,这三样东西,书里写的是一回事,衙门里做的是另一回事。”
  
  “你们以后若是考中了,做了官,到了县里,看到那些田亩册子、赋税账目、水利工程,翻一翻,心里要有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然后又说:“我讲不了什么大道理,我只会教你们一件事——怎么在衙门里做对账,怎么在田亩册上看出门道,怎么在水利图上看出漏洞。”
  
  “你们愿意学,我就教;你们不愿意学,我也不勉强。”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而是把那幅田亩图又卷了起来,像是把一件已经展示完毕的器物收回了匣中。
  
  堂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翻书的声音、挪动凳子的声音、低声询问“下节课何时开始”的声音——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
  
  吴宽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开始收拾书本、低声交谈的生员,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急切而笃定的神色,心里感到一种复杂而又释然的平静。
  
  他想起大半年前,这些年轻人还在这里拍着桌子、摔着茶杯、说要联名上书朝廷;而此刻,他们已经明白,愤怒改变不了什么,只有翻开新书、学新东西,才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
  
  这时,三个生员从侧门走了进来,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书脊朝上,露出各色布面或纸封,有的墨迹未干,像是刚从书铺子里拿出来还没过过夜。
  
  走在最前面的生员把书搁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书堆叠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敦实的声响。
  
  众人纷纷围上去,低头看着那些书的书名——《农政全书》、《水利辑要》、《河防一览》、《荒政丛谈》《大明律例附解》、《海防图论》、《漕运通志》。
  
  一册挨着一册,像是被什么人按了顺序排好,又像是来不及排,只是一股脑全堆在了那里。
  
  有人忍不住伸手翻了一本,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露出一张张手工抄绘的河道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的浓淡不一,有些地方的眉批比正文还多,显然不是刻本原有的,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拍了拍书面上的浮尘,像是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这些书铺子里现在都在赶印,”抱书进来的生员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喘过气之后的急促,“大半年前还没有这么多,这几天忽然都冒出来了。”
  
  “卖得很快,昨天我去的时候只剩这几本了。”
  
  堂内又安静了,但那种安静和进来时不太一样了。
  
  几个生员你看我我看你,像是确认了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
  
  很快,他们各自散开,一些人回到座位上翻开手中的书卷,一些人凑到堆书的桌边,伸手去拿那些刚刚放在那里的实务书册。
  
  一个瘦高个生员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河防一览》,小心地翻开封面,往书页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然后往自己怀里一揣,快步走回座位坐下。
  
  他旁边的同窗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行字,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明伦堂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低语的声响,像是一条河在拐过弯之后,流速放缓,声音压沉,水下的涌动却比湍急时更为有力而持续。
  
  那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才会有的安静,一种不再幻想回头、只能朝前走的安静,一种已经在心里把账算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一字一句啃下来的安静。
  
  吴宽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负在身后,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
  
  他看的不是那些书,不是那些生员的背影,而是更远一些的东西——他看的是那些微明的晨光里、那些翻动的书页间、那些低语和默念中正在生长出来的一种变化。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这座府学的风气已经不一样了。
  
  大半年前,他们在这里聚众抗议,拍桌摔杯,义愤填膺,觉得朝廷毁了他们的前程。
  
  但此刻,他们虽然依然无奈和不甘,却已经开始低头翻书、认真抄录、互相请教,哪怕那些实务书籍的内容和以前所学的圣贤书截然不同。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正在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大踏步前进,而读书人从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越流越远,要么跳下去,学着游泳。
  
  南京,钟山书院。
  
  钟山书院是南直隶最有名望的书院之一,坐落在紫金山南麓,院中有古松数十株,树龄多在百年以上。
  
  往日里,书声琅琅,士子们踱步其间,手中捧的不是《四书集注》,就是《五经正义》,偶尔有人读一读《资治通鉴》,已经算是“博学”了。
  
  但此刻,书院那间平日里用来论辩经义的讲堂里,气氛完全不同。
  
  山长陈守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抄录自邸报的《正德会典》条目,他的目光反复落在“科举加考实务”几个字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讲堂里坐着四十多名生员,有的年纪已过而立,有的还只有十七八岁,但此刻所有人的表情惊人地一致——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喊“不公”,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一群刚刚被告知“此路已封”的旅人,还在消化那句话的意思。
  
  陈守仁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老夫与诸位一样,初闻此事时,亦觉五雷轰顶。”
  
  “但半个月过去,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朝廷不会回头,诸位若想继续走科举这条路,就只能学实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的古松,然后又说:“老夫已经让人去南京书肆采购《农政全书》、《河防一览》、《大明律例》、《海防图论》等书,约莫十日内可到。”
  
  “另外,老夫托人请了一位在江宁府衙做过三十年户房书吏的老先生,来书院讲田亩清丈与赋税核算。”
  
  堂内依然安静,但已经有几个生员开始交换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有人替我们想好了”的如释重负。
  
  陈守仁最后说了一句话:“以前我们教你们读经,是为了明理。现在教你们学实务,是为了活路。二者不矛盾。从明天起,晨读依旧,午后加一节课,讲实务。”
  
  众人没有反对,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
  
  江西,白鹿洞书院。
  
  白鹿洞书院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在庐山脚下,依山傍水,素来以“学规严整”著称。
  
  消息传到白鹿洞的时候,山长周敦颐后人周继宗正在给生员们讲《中庸》。
  
  邸报送来时,他放下书,扫了一眼,然后面色不变地把它搁在讲台上,继续讲完了当天的课程。
  
  等生员们都散去了,他才回到自己书房,把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召集全体生员开会,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演讲,只是在早课时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每月逢五、十,本山长会请庐山脚下几位做过里正、老吏的人来书院讲实务。”
  
  “诸位可自由参加,不记勤,不考核,全凭自愿。”
  
  结果第三天,那座平时只有几个老学究在里面翻阅地方志的小书阁,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对“实务”嗤之以鼻的生员,此刻一个个手里攥着纸笔,挤在前排,等着听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书吏讲“如何从鱼鳞册上看出一户人家有没有瞒报田产”。
  
  山长周继宗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湖广,岳麓书院。
  
  岳麓书院山长李东和接到消息时,正在整理今年乡试的落卷。
  
  他看了邸报之后,放下手中的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学生说:“去告诉所有生员,明日午时,在大成殿前集合。”
  
  第二天午时,大成殿前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人。
  
  李东和站在台阶上,没有拿稿子,手里只攥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农政全书》。
  
  他开口了:“老夫今年六十有二,教了一辈子书,临到头来发现自己不会教了。朝廷要考实务,老夫不懂实务,但老夫不能让你们因为老夫不懂实务,就考不上功名。”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自即日起,岳麓书院请三位在湖南历任知县、县丞、主簿的老吏,来讲田赋、水利、刑名。”
  
  “每旬三日,一日不落。老夫也会和他们一起听,一起学。诸位若愿意留下,就留下;若觉得岳麓书院已经不再是你们想来的地方,老夫替你们写荐书,另投他处。”
  
  没有人走,三天后,那间平日里用来祭孔的侧殿被清空,摆上了长条桌凳,变成了实务讲堂。坐不下的人,就站在窗外听。
  
  山东,济南府学。
  
  济南府学的反应比南方各书院更务实,府学教授张翰文接到消息后的第二天,就向济南知府递了一份公函,请求从府衙各房抽调几名书吏,轮流来府学讲授实务。
  
  知府批得也快,三天后,户房、刑房、工房的书吏各来一人,每人讲半天。
  
  府学生员们最初还有些抵触,觉得“书吏算什么?也能登堂授课?”但听了半天之后,风向就变了。
  
  原因是那位工房书吏带来的不是书,是一套完整的济南府城隍庙修缮工程的图纸——从地基勘测到木料采买到工钱核算,一应俱全。
  
  他花了两个时辰,把一张看似简单的工程图拆成了几十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对应一项实务知识。
  
  那堂课结束之后,府学里那些平日里最瞧不起“匠人”的生员,开始主动找那位书吏请教问题。
  
  张翰文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此一代读书人之变局也。旧学尚在,新学已至,不能兼者,必为时势所弃。吾辈不教实务,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今能请吏为师,虽非长久之计,然可解燃眉之急。”
  
  从九月到十月,从南到北,从书院到府学,从山长到书吏,一种沉默而急促的变化正在发生。
  
  没有人再为“加考实务”联名上书了,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朝廷已经定了,不会改了。
  
  但也没有人再绝望了,因为书店里开始摆出实务书的刻本,书院开始请来经年老吏,各府县的书院、官学之间也开始互通有无,互相抄送实务讲义。
  
  那些曾经在聚会上慷慨激昂的读书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翻开那些墨迹未干的实务书,用他们曾经用来写八股文的笔,一字一句地记下农政、水利、田赋、刑名的要点。
  
  他们知道,世界已经变了,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跟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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