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商人的船 (第1/2页)
被击穿的那艘船拆了,拆得仔细,每一块铁板都被小心翼翼地卸下,仿佛在拆卸一件残破的遗物。铁板拆下来,堆在工棚外面,堆了三天,没有人去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动了之后做什么。那些铁板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边缘卷曲的缺口像张开的嘴,沉默地诉说着那场冲突的痕迹。阿朗每天早上从那堆铁板旁边走过,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说“这些还能用”,也没说“扔了吧”。只是走过去,像走过一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东西,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废墟的沉睡。铁板上那道被撕开的缺口还在,边缘翻卷着,锈迹从裂口处蔓延开来,风吹过的时候,铁皮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第四天,一艘船落在了荒地边缘,落地时扬起一片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沉降。那艘船比海盗的船小,比苍梧星造的船圆,船壳上没有铆钉,接缝处是焊死的,平滑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卵石,在光线下泛着哑暗的金属光泽。舱门从侧面滑开,一个人走出来,穿着不同于任何人的衣服,颜色暗沉如夜,多处镶着金属片,像是用不同块料子拼出来的,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站在船旁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城邦,喊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却穿透了空旷的荒地:“卖东西的!有人要买东西吗?”
老赵蹲在城门口,背靠着斑驳的木门,透过门缝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阿朗站在上面,手搭在垛口,也看着那个人,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模糊。阿朗没有动,老赵也没有动,只有风掠过荒草,发出簌簌的轻响。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又喊了一句,声音提高了些:“卖东西的!不是来抢的!是来卖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举起来,在阳光下晃了晃。那是一块铁板,比巴掌大一点,光滑、平整,边缘没有毛刺,表面泛着均匀的光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阿朗从城墙上下来了,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城门口,推开半扇门,走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没有跑,没有带任何武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人身上。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对方手里的铁板。铁板是亮的,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扭曲而陌生——他的脸在那块光滑的表面上被压扁了,眉毛歪了,嘴角也歪着,看起来不像他自己,仿佛另一个被困在金属中的灵魂。
那个人把铁板递给他,动作随随便便的,像递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污渍。阿朗接过来,先托着掂了掂重量,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质感,又翻过来看背面,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缺口,触感冰凉而平滑。他把铁板还给对方,声音平静:“多少?”
“不卖铁板。”那人把铁板收回去,随手指了指身后那艘圆形的船,像在介绍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卖船。旧的,还能飞,有武器,有图纸。买回去自己改。”
阿朗没有说话,目光转向那艘船,瞳孔微微收缩。他绕着那艘船走了一圈,脚步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仿佛在阅读一篇陌生的文字。他蹲下来看船底的接缝,手指轻轻抚过焊缝的痕迹,又站起来看船壳的弧度,用手敲了敲船体某个位置,听了一下回音——沉闷而扎实,像敲在实心的骨头上。他走完一圈,回到那个人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图纸在吗?”
“在。画在布上的。”那人从怀里摸索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盯着阿朗的眼睛。
“代价呢?”阿朗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竖起,像是在数着不可妥协的条件。“三样东西。第一,铁。够造三艘这种船的,分三次给。第二,粮。够养我船上的人吃三年。第三,你说了不算的那个人的一句话。”
阿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望向远处城邦低矮的轮廓,然后转身走回城邦。他穿过城门,穿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看着他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好奇、警惕和沉默,穿过粮仓门口堆积的麻袋,走到沈安澜面前。他把那块铁板的触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金属感,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船有图纸。旧的,能飞,有武器。但要换东西。”沈安澜正坐在一张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石,闻言抬起头,看着阿朗,“换什么?”阿朗停了一下,回答道:“铁,粮,你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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