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就此告别 (第2/2页)
断崖的风沙来来去去,从不停歇。比起山下废宕口那片陈旧的血痕,断崖要掩盖掉昨日的痕迹,仅需几日。
毁灭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也仅需几日。
李婶俯身盯着断崖深处看了许久,只有翻滚的云雾,看不见女儿的一丝影子。
她在心里默默祈求,野狗和秃鹫们,请放过于家人和她的孩子,要吃就吃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吧。
于凌点好白蜡,插好线香,用碎石垒出个避风的小圈,而后蹲下身,在石圈里点燃锡箔,蓝白色的小火星窜起,火势渐起,她一张一张地投入黄表纸。
火光摇曳,纸钱的气味飘在鼻尖,盖住了山林的草木芬芳。
她朝着东边祭拜,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爹、娘、哥哥、小妹。”
于凌轻声唤他们:“现下还不能给你们立碑,若大仇得报,凌凌还能活着回来,定为你们立碑。”
黄表纸发着草木灰的气味,飘起来,轻轻打着旋,再慢慢落下。
爹说安平山灵气充沛,所以给自己取名叫青山。
如今,爹永远在青山长眠了。
哥哥出生在岁尾寒冬,爹说冬越深,晓光越近,哥哥是新生的破晓之光,所以取了个“晓”字。
她则出生在初春的雨天,爹说她生下来就哇哇哇个不停,像春天的草木,奔流的山溪,生机勃发,所以给她取了个“凌”字。
那时她不懂凌字与春天有何关联。
爹便说,兄妹俩,一个年头一个年尾,一个冬藏收获之时,一个生机勃发之际,生命恰好一个循环轮转。
那他就是那座山,是兄妹俩的起点。
凌凌是会超越他们的登顶之人。
那个如坚实青山的父亲,如山间黎明的少年,一并长眠在此了。
于凌看着灰烬飘飘忽忽,在风里忽高忽低,打了几个旋后,悠悠飘向断崖。
爹曾说,青山可依,晓光常在,有爹和哥哥在,她只需自由凌云。
可惜,从此青山不在,晓光已灭,唯余她一人独行。
于凌轻声喃喃:“爹,我又要不听话了。我要走了。”
“凌凌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哭声。
李婶的哭声里,夹着锥心的懊悔:“小妹啊,娘错了。”
“那日去县城前,娘不该训你的。”
“娘是心疼你。见你跟凌姐儿学手艺不上心,气你也心疼你。”
“娘怕,怕将来我走了就剩你一人可怎么办。娘说你,训你,是不放心你,想着你得学门手艺,将来不管遇到啥事,你都能活下来...”
她呜咽得泣不成声:“娘就想你活下来啊...”
“小妹,你别怪娘,以后娘常来给你烧纸,陪你说说话。你若找了个好人家投胎,要记得托梦给娘说一声。”
“青山大哥,玉娘,晓哥儿,你们也要好好的。我会替你们护着凌姐儿,你们就放心吧。”
今日的断崖,风轻轻的,只有静静摇曳的火光和一个母亲悲戚的哭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待白蜡烧尽,所有的纸钱也都烧完,于凌将冷却的灰烬装在布兜里,从断崖边抛了下去。
断崖忽而起了风,在谷间来来回回,不肯离去。
山谷的劲风扑到于凌面颊上,却变得轻柔。
只微微抚过,抚过她的脸,抚开她鬓边的发丝,抚过她的额头,温柔又眷念。
于凌久久凝视着断崖的云雾,舍不得收回目光。
直到李婶整理好皱巴巴的衣裙,起身擦干泪:“凌姐儿,我们走吧。”
于凌轻轻点头,看着李婶。
“婶子,我要去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