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眉山奇遇 (第1/2页)
锦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淌,四月的风裹着水汽,温润润地鼓满了三桅官船的帆。船劈开浪头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翠竹一茬一茬往后退,快得像是被人从船边一把拽走的。
陈瑾立在船首甲板上,一袭月白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船板微微颠簸着,像踩在一头活物上。离乡那点酸涩不知不觉就散了,胸腔里翻涌起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痛快。天地一下子拉开了,宽得让人想喊一嗓子。
身后传来折扇展开的轻响。
张懋修迈着闲适的步子走过来,也不说话,先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往远处望了一眼。
“陈兄,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看这大好河山。”
陈瑾笑了一下,目光还是没从岸上收回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如今顺江而下,才知道天地有多宽。就是不知道这锦绣底下,还压着多少治不了的沉疴。”
张懋修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陈兄果然胸怀天下。家父常讲,读书人只晓得风花雪月、寻章摘句,到头来不过是个腐儒。得把眼睛搁在天下大势和民生疾苦上,才成得了栋梁。”他把扇子往陈瑾肩头虚点了一下,“陈兄这副心肠,到了京城跟我爹准能聊到一块儿去。”
不远处甲板上,张简修正光着膀子抡一把石锁,汗水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
王思诚抱着胳膊在旁边指点他发力的角度,时不时拿脚尖踢踢他的脚踝,让他把重心往下再沉半寸。
一名水手快步跑到王思诚跟前单膝跪地,报说前方再有十里就到眉州地界了,船老大问要不要在眉山码头靠岸补些新鲜菜蔬和淡水。
王思诚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朝船首这边喊了一嗓子。
张懋修拿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说靠岸吧,正好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又偏头问陈瑾的意思。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靠岸吧。从成都出来走得急,正好在眉山休整半日。”他顿了一下,“我刚好也有个故人隐居在眉山城外,想趁这机会登岸去访一访。”
“哦?陈兄在眉山还有故交?”张懋修来了兴致,眉山是三苏故里物华天宝,能住在这地方的人想必也是位雅士。
陈瑾笑了笑,脑子里浮起一张总是沾着黑灰的清丽面孔,不是对着药碾子就是对着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他摇了摇头,说雅士倒算不上,确实是这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半个时辰后官船稳稳地泊在了眉州码头。
陈瑾跟王思诚告了假,张懋修邀他同游三苏祠,他笑着推了,只带了老仆陈福和两个穿便装的锦衣卫精锐便匆匆下了船。
在码头雇了辆马车,没进眉山城,沿城外土路径直往西南方向的深山里去了。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幽静的山谷前。三面都是山,林子密得透不过光,一条清冽的溪流从谷口蜿蜒淌出来。
刚一下车陈福就捂住了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少爷,这什么味啊,一股子硫磺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钻进鼻腔,非但没让他皱眉,反倒让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压不住的亮光。
看来她真在做那东西!
他挥手让锦衣卫在谷口等着,自己带着陈福沿溪流往里走。
不多时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砖灰瓦庄园就立在眼前了。
没挂牌匾,大门紧闭,高高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淡淡的黄烟,在满山的青翠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福上前叩门,过了好一阵子沉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瞎了一只眼的老仆探出头来,那只独眼警惕地在来人身上扫来扫去。
陈瑾客气地拱了拱手,说劳烦老丈通禀一声,成都府陈瑾特来拜访苏姑娘。
老仆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大了,似乎对这名字极为熟悉,赶紧把门拉开躬身往里让,说小姐吩咐过的,若是陈公子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公子快请。
陈瑾迈步跨进院子,目光一扫就愣住了。
跟寻常大户人家那种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的布置完全不沾边,这院子里堆满了成筐的硫磺、黑色的硝石,还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陶罐和琉璃器皿。
几个光膀子的健壮仆役正推着碾子把矿石碾碎,粉尘和刺鼻的气味搅在空气里,呛得人直想往外躲。
“苏姑娘在哪儿?”陈瑾问。
老仆叹了口气指着后院的方向说小姐在后院禁地里,已经三天没出来过了。又说公子自己过去吧老奴可不敢靠太近,那气味能把人熏死。
陈瑾让陈福留在前院,自己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
这里的刺鼻气味浓到了极点,连他都忍不住咳了两声。
“谁在外面?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后院!”一道略显沙哑、带着明显怒意的清冷女声从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里传出来。
“苏姑娘,是我,陈瑾。”
厢房里忽然静了下来。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哐当一声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了。
苏沫儿出现在门口,一身宽大的粗布道袍,原本如瀑的青丝只用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手上沾着好几道黑灰,眼窝深深凹进去,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连熬了好几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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