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七:风波恶(一) (第2/2页)
老祖舍不得这一身修为,又知皮囊存不得千百年,便假托闭死关,定中出阴神,借躯壳度日,可不是实实在在的守尸鬼么?
至于为何不夺主家子弟的舍,想来不是不想,只是修行之道本就去阴存阳,阴阳相克,他一介阴灵只能退而求其次罢了。
想通了这一节,她心头反倒一松,此乃大喜——别的纷扰暂且不论,至少,七叔是安全的。
此事说来,她倒该谢老祖。若非他步步紧逼,她至今还安安稳稳困在玉家,如温水煮蛙,待知觉时早已脱身无门。
而今日能安然至此,青杏居功至伟。
若非她偷梁换柱,以自身精血混入丹料,使那炉灵砂非但未成,反蕴了丹毒;又恰逢老祖借查验之名,隔了卷帘障眼,以预先备好的成丹换下这批毒丹——否则今日分得丹药的旁支子弟,只怕早已死伤狼藉。
阴神本就孱弱,老祖又急于成事,想来如今这具躯壳已被丹毒所毁。他察觉青杏反水,料定她要逃,仓促间才贸然夺了玉荷的肉身来拦她。
亏得七叔早年赠她那支阴沉木簪,丹毒伤了躯壳,木簪的正阳之气又伤了他阴神。鬼仙修行全凭一点阴灵不散,如今老祖自顾不暇,她才得了这脱身之机。
说来说去,万般皆是命数。
唯有一样不如意——那麦饼实在硬得硌牙,嚼得她腮帮子发酸,就着凉水咽下,虽意外垫饱了肚子,脾胃却受了寒,隐隐有些发胀。
她正暗自焦灼,以为要睁着眼熬到天明,忽见江面上远远飘来一点昏黄灯火,摇摇曳曳,乍看倒像野岸磷火。
她心头却猛地一喜——是渡船!
正要扬手招呼,忽地顿住:俗世衣食住行皆需银钱,坐船自也不例外,可这船价又是几何?
青杏往日只与她说过米面果蔬的市价,却不曾提过行船脚力。她也晓得世人多贪,财不露白,何况青杏几日前还同她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最是这些行当里人心难测。
念及此处,指尖不觉触到袖中暗藏的匕首,匕鞘冰凉沉实,反倒叫她定了定神。
银钱荷包贴身藏在怀里,其余物件都收在行囊中,纵是歹人见她深夜孤身女子,起了歹心抢了行囊,也不至落得身无分文、饿死街头的地步。
她将匕首在袖中攥紧,暗忖若船夫有半分异状,便先下手为强。
这大江浩浩荡荡,正好抛尸灭迹,等旁人发觉时,她早就在青安镇安顿下来了。
不多时,渡船悠悠靠了过来。
斗笠轻纱下,她刚要上前搭话,鼻间先飘来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汗味、水腥气倒在其次,混着些生涩刺鼻的异香,竟还掺了几分她往日在香料里闻过的麝气,说不出的怪异。
她不由得微低下头,以袖掩了掩口鼻。
待船泊稳,借着舱头那点豆大烛光飞快一扫,竟见除了撑船的艄公外,船篷里还卧着一个瞧不清面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