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春分 (第1/2页)
春分那天的清晨,叶青云在界河边的浅滩上醒来。河边生满了新冒出来的芦苇,只有寸许高,从湿润的泥沙里钻出来,裹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绒毛。他在梦里听见了苍云城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醒来时听见的是界河春分的第一次涨潮——水声不响,只是极轻极稳地漫上了浅滩,把昨晚露宿时在沙地上压出的痕迹抹平。
洛璃已经起来了,蹲在河边用手捧水洗脸。河水清透,从幽冥域方向流过来,穿过青云域的边界,继续向南流。她眉心那枚圆满的魂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和远处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水光彼此应答。她抬起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沾着几滴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珠光。
“春分一过,苍梧域的雨季就要来了。”她把一缕湿发拢到耳后,浅灰色的眼睛望着南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苍梧山轮廓,“山路会被冲得很烂,我们要赶在雨水之前走到苍梧城。”
叶青云从简易的铺盖里坐起来,把盖在身上的外袍叠好。这件外袍是苏浣衣去年秋天用蚕丝新絮的,轻而暖,叠起来只占极小一块。他把外袍收进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竹篮里的东西——春饼还剩两张,芝麻馅料罐封得严严实实,梧桐子在粗布袋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黑猫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嘴里衔着一条刚在浅滩里逮到的小鱼。它把鱼放在叶青云脚边,抖掉爪子上沾的湿泥,蹲坐在那里用碧绿的眼睛望着他。
“它比我们都适应得快。”洛璃看着黑猫熟练地用爪子把鱼拨正,“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水是它的老家。”
叶青云把鱼在河边清理干净,用随身的小刀削了一根柳枝穿好,架在火上烤。柳枝是今早在河边折的,春分时节柳枝正好发芽,嫩芽在火边被烤得微微卷曲,释放出一股极淡极淡的青涩香。他把昨晚剩的半块春饼撕碎了和烤鱼一起吃,黑猫得到了一大块最嫩的鱼腹肉,趴在沙地上极慢极细致地用爪子按住、一口一口撕着咽下去。它吃东西的方式和在苍云城梧桐树下分食蒸饼时一模一样——先用犬齿咬开,再让热气散一散,最后才小心地咀嚼。在野外过了好几天,它依然保持着蹲在梧桐树下石凳上等早饭时的那种从容。
吃完饭,他们继续沿着界河往南走。越往南,苍梧山在晨雾中越显清晰——不是青云域北部那种赭红色的秃山,而是青黑色的、覆满高大乔木的连绵山脉。山腰以上还裹着云雾,偶尔有白鸟从云雾中飞出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消失在另一片云雾里。
“苍梧域和幽冥域相邻,但气候完全不一样。”洛璃走在前面,用一根削尖的竹竿探路。河边有些地段被春汛泡软了,踩上去会陷进极深的淤泥里。“幽冥域的冷是忘川水汽凝成的阴冷,妖域的暖是地底下有地火脉——苍梧山深处有好几座死火山,地热从山体裂缝里渗上来,把整片苍梧域烘得比同纬度任何地方都暖和。所以妖域的春天来得比青云域早,梧桐树在这里发芽也应该比苍云城更早。”
叶青云注意到河岸边的植被正在悄悄变化。青云域以梧桐和野梨为主,到了这一段,水杉和乌桕越来越多,树皮上覆满了湿润的青苔,树根在河岸上裸露出来,像无数条青灰色的巨蟒盘绕在一起。空气湿度明显增大了,呼吸时能感觉到极细密的水汽钻进鼻腔深处。
“今晚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扎营。”洛璃抬头看了看天色,“春分前后潮气最重,睡在河边的低洼地里容易受寒。”
他们选了一处高出河面好几丈的台地,背靠一棵极老极粗的水杉。树冠遮天蔽日,树干基部有一个极大的树洞,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靠着。洛璃在树洞前生起了篝火,用石头围成极规整的火塘。她生火的方式和在幽冥域完全不同——那里常年无光,火石敲击出的火星是唯一的光源;此刻在妖域的暮色里,篝火在树冠下极旺极亮地燃烧着,火焰是暖黄色的,把水杉老皮的纹路映得纤毫毕现。
黑猫蜷在叶青云腿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他靴面上。他靠着树洞内壁,把樟木匣放在膝上打开,里面的东西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暖的光泽。叶远山的石头表面那道白色纹路在火光中轻轻跳动着,叶镇远的竹筒上歪歪扭扭的“叶”字比去年更深了一分,苏浣衣的梧桐叶干透了但叶脉依旧清晰,他重新写下的“心”字宣纸被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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