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地穴 (第1/2页)
老山猫领着他们穿过墟市西侧的一条极窄极暗的巷子。巷子夹在两排歪歪斜斜的木棚之间,棚壁用的是废矿坑里捡来的旧坑木,被雨水泡了几千年,木头表面覆着一层极厚极滑的墨绿色苔藓。巷子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洛璃侧着身子跟在老山猫后面,银白色的长发不时擦过棚壁上挂着的破渔网和干兽皮。黑猫走在最后,四只脚爪极轻极稳地踩在泥地上,尾巴高高翘起避开水洼。
巷子尽头是废墟的边缘。老山猫在一堵塌了大半的青玉石墙前停下,用前爪拨开墙根下密密层层的蕨类植物。蕨类在妖域潮湿的空气里长得极茂盛,叶片有半人高,边缘带着极细密的锯齿。老山猫把蕨叶一层一层地拨开,露出后面一个极不显眼的洞口。洞口只有半人高,边缘砌着青玉石砖,石砖上刻着极浅极细的纹路——不是符文,是白家的族徽。族徽被凿过,有人用极钝的铁器在族徽上反复敲击,把原本精美的浮雕砸成了模糊的疤痕。
“白素衣被囚禁之后,新妖帝派人把城里所有白家的族徽都凿了。”老山猫用爪尖轻轻触了一下那些疤痕,“这个地窖是白家宗祠的旧地窖,位置偏,凿的人大概赶着收工,只凿了几下就走了。族徽还能看出来。”
叶青云蹲下身,手指抚过石砖上的刻痕。族徽虽然被凿花了,但残存的线条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态——是一片梧桐叶,掌状五裂,叶脉从叶柄向叶缘分叉。和苍云城叶家小院里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一模一样的形状,和姜梧左脸颊烙印里那片叶子一模一样的结构。这就是外祖母说的三棵梧桐树之一,白家的族徽就是梧桐叶。数千年前妖帝城建城时,白家先祖一定见过梧桐树。
老角拄着藤杖站在巷口放风。他的羊眼在正午的强光下眯成两条极细极细的缝,耳朵不停地转动着扫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忽然他压低声音催促:“快进去。墟市那边有人在往这边走,不是探子,是几个捡废铁的幼崽,但他们眼睛尖。”
老山猫率先钻进洞口,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示意叶青云和洛璃跟上。叶青云把樟木匣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侧身挤进洞口,青玉石砖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膀,洛璃紧跟在他身后,黑猫最后一个钻进来。老山猫在洞内用前爪把蕨叶重新拨回原位遮住洞口,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地窖内部比洞口看上去大得多。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砌着同样的青玉石砖,石砖表面覆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白色硝霜。硝霜在极暗的光线中泛着极淡极微弱的荧光,把整间石室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暗光里。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断裂的石碑,碑身从中间断开,上半截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白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从上到下排列得整整齐齐。石碑的基座被撬开了一个角,撬痕极新极锐利,和周围数千年的旧凿痕截然不同。
“有人来过。”老山猫蹲在石碑基座旁,用爪尖轻轻触碰那道新撬痕,“不是旧伤。最多一两个月。”
叶青云蹲下来细看。基座下面露出一个极深极暗的竖井,井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下去。井壁是天然岩层,和地窖的青玉石砖完全不同——地窖是后来在地穴入口上方加盖的,这个竖井才是真正的地穴入口。井壁岩层表面极潮湿,不断有极细极密的水珠从岩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流,水珠在暗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泽。他伸手接了一滴水珠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气味,但掌心那个心字印子在触到水珠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
“是树。”叶青云说,“树根从地下深处吸上来的水,和界河变清之后的水一模一样。这棵树已经扎得极深了,它的根须穿过了整个废墟,和这片泥土深处沉了几千年的渴连在一起。”
老山猫从竖井边退开一步,猫眼里映着井底极深极暗的微光。“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这底下我下去探过好几次,每次都走到半路就折返回来了。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越往下渴越重,渴到骨头里,渴到心里。我一个斥候,胆子不算小,但这棵树和外面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攻击人,它只是渴。”
洛璃把行囊里那只极小的青瓷瓶取出来,瓶底封着祖母从镇魂塔夹层里托她转交的暮光膜。她把瓶口对着竖井方向极轻极缓地倾斜,一道极淡极薄极透的银蓝色光膜从瓶底浮起来,悬在竖井上方缓缓旋转着。暮光膜每转一圈,竖井深处的黑暗就往后退一寸——不是被照亮,是被安抚。祖母在镇魂塔夹层里接了几千年的水,她的暮光里裹着无法度量的耐心,这耐心正好安抚那棵渴了几千年的树。
“走吧。”洛璃把青瓷瓶收进行囊。
叶青云把外袍下摆扎进腰带里,刻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中,左手扶着井壁岩层上凹凸不平的石棱,踩着井壁上天然形成的极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不是人工凿的,是岩层自然断裂形成的参差断面,每一级都极不规则——有的只有半只脚掌宽,有的向外倾斜,踩上去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在井壁上弹了老半天才落进极深的黑暗中。
竖井越往下越宽。头顶地窖里那片幽蓝色的硝霜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个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叶青云催动道种,四片叶子同时发出极淡极柔的光芒——紫金、无色、青灰,以及那片全新的、同时流淌着五种脉络的第四片叶子。光芒从他丹田深处透出来,透过皮肤,在他身周笼成一片极淡极柔的光晕,刚好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洛璃眉心肌印在黑暗中自行亮起,圆满如满月,和道种四片叶子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在井壁上被拉得极长极扭曲。
黑猫最后下来,它没有走石阶,直接从井壁上往下蹦——四只脚爪极稳极准地落在每一次选好的岩棱上,尾巴在身后极灵活地左右摆动着保持平衡。它先一步跳到井底,蹲在那里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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