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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清明茶

第七十八章 清明茶 (第1/2页)

墟市的清明夜祭在废墟脚下的河床滩上举行。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第一堆篝火在河滩正中央点燃,紧接着第二堆、第三堆——不到半个时辰,整片干涸的河床被数十堆篝火照得通明。篝火用的是苍梧山深处的老松木,烧起来有极浓极厚极沉稳的松脂香,和幽冥域城门洞里炭火盆的梧桐木炭气味不同——松脂香更烈更野,烧到兴头上会发出极清脆极响亮的噼啪声,像无数颗极小极硬的石子同时砸在石板上。火星从篝火堆里迸出来,在夜空中极短暂极明亮地闪一下,然后熄灭在河床湿润的沙地上。
  
  墟市里的居民几乎全出来了。叶青云在矮墙边观察了一整天,此刻才真正看清墟市的全貌——这里住着数百个妖,老幼妇孺居多,青壮年极少。为数不多的青壮年多半身上带着旧伤,一个断了左臂的狼妖用右臂扛着一捆新砍的松木柴从叶青云身边经过,断臂的伤口被火光照亮,他毫不在意,把柴火扔进篝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松脂碎屑,转身又往柴垛走去。几个极老的妖妇围坐在离篝火稍远的石头上,手里各拿着一把极旧的蒲扇,对着篝火极缓慢极整齐地扇动着——不是扇风助火,而是用一种极古老极虔诚的节奏为每一个亡魂送去清风。
  
  老山猫领着叶青云和洛璃走进河滩时,人群极自然地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指点点,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青云右手掌心里那片隐隐发亮的心字印子上。消息传得极快——午后老角从废墟边缘回墟市取柴,只对几个老街坊说了一句“地穴里那棵树被收了”,不到傍晚整座墟市都知道了。
  
  一个极老的松鼠妖蹲在篝火旁,用一根极长极细的松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炭灰。她的毛发已经灰白到了几乎没有颜色的程度,但动作极稳极准,松枝在她爪中极灵活极轻巧地翻动着,把炭灰拨成极均匀极规整的半圆形。她抬起头看着叶青云,眼睛极亮——那种亮和老山羊妖完全不同,不是被刺痛的亮,而是像一层极薄极透极净的泪膜贴在眼球上,把火光折成了极柔极暖的碎金。
  
  “坐。”她用松枝指了指篝火对面两块铺着旧兽皮的石墩,“清明夜,先喝茶。”
  
  她从身后取出一只极旧极粗糙的粗陶壶,壶身釉面早已龟裂成极细极密的冰裂纹,裂纹深处积着数千年来无数次清明夜祭的茶垢。她把壶放在篝火边缘的石板上,注入今早从苍梧山深处挑回来的山泉水,又从腰间一只极小的鹿皮袋里取出一撮极细极碎极黑的野茶叶。野茶叶是清明前从苍梧山最高处那几棵老茶树上采的,晒干后没有经过任何焙制,保留了茶叶最原始最苦涩的味道。她把茶叶撒进壶里,盖上壶盖,用松枝极轻极缓极均匀地拨弄篝火边缘的炭火,让文火极慢极稳地把壶里的水烧开。
  
  “墟市的清明茶,不焙不炒不添任何东西。”老松鼠妖的声音极沙哑极缓慢,像一张揉皱了又小心展平的桑皮纸,“采的是苍梧山最高的老茶树,清明前最后一茬芽。苦到骨头里,但喝完之后舌根会泛起一股极淡极淡的回甘——不是甜,是苦到了极致之后苦本身化成的味道。墟市的规矩是清明夜每人抿三口,第一口敬死人,第二口敬活人,第三口敬还没死但快要死了的人。”她从腰间解下几只极小的粗陶杯,杯子小到只能装一口茶,“喝完三口,才能说话。”
  
  茶壶里的水烧开了。野茶叶在沸水中极剧烈极狂放地翻滚着,释放出一股极冲极烈极原始的苦涩气。老松鼠妖把壶从火上取下来,极稳极准地把第一泡茶汤倒进粗陶杯里。茶汤呈极深极浓近乎墨色的褐绿,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极暗极沉的光泽。
  
  叶青云端起第一杯,杯子极小,茶汤在杯底只积了极浅极薄的一层。他把杯子举到唇边,野茶的苦味从杯沿涌上来——还没有喝,光是那股气味就苦得让人舌根发紧。他抿了一口,茶汤触到舌尖的瞬间,一股极猛烈极尖锐极不讲道理的苦在口腔里炸开。不是膏药的苦,不是草药的苦,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修饰的苦。他把茶汤含在嘴里含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咽下去。茶汤从喉咙落进胃里,那股苦沿着食道一路往下烧,烧到胃里之后忽然极轻极淡极微地一颤,像被一滴极烫极浓极沉的热油轻轻灼了一下。
  
  第二口敬活人。他抿得比第一口更少,但茶汤在舌尖的苦味反而更深更重。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让茶汤在口腔里极缓慢极均匀地流遍每一个角落。上颚、齿龈、舌根、颊壁,所有能被茶汤浸润的地方全部被那股极原始极野性的苦涩包裹住了。眼眶微微发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苦。苦到了极致的茶把身体深处封存了很久的那些极细微极隐秘的疲惫全部逼浮到了表面。他咽下第二口,那股苦从喉咙落进胃里,这一次没有灼烧感,而是极沉极稳极安静地坠入丹田,在道种四片叶子的表面凝成极细极密极均匀的一层苦霜。苦霜覆在叶片上,叶片极轻极缓极柔和地微微颤动着,像被一场极细极密极安静的秋雨轻轻洗过。
  
  第三口敬还没死但快要死了的人。他端起第三杯,杯底只剩最后几滴茶汤。他仰头喝完,茶汤极快速地滑过喉咙,苦味极短极猛地一冲然后消散。舌根深处泛起那股老松鼠妖说过的回甘——不是甜,是苦到了极致之后苦本身化成的味道。不是糖的味道,不是果实的味道,不是泉水的味道。那是极其细微极其干净极其安静的一片空白,在舌根最深处极缓慢极均匀地扩散开来。像大暑三伏汤苦尽之后从舌根深处慢慢泛起来的那层薄薄的清凉,只是更轻更薄更不留痕迹。
  
  他把空杯子放回石板上,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小撮火星。
  
  老松鼠妖用松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炭灰,极缓极慢极平静地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古老极庄重的叙述节奏,每一句之间的停顿都极长极稳,像在数篝火里迸出来的火星。
  
  “数千年前妖帝城陷落那夜,墟市还不叫墟市,只是一片乱葬岗。城破之后新妖帝下令封城,所有忠于旧妖帝家族的臣子、侍女、工匠、乐师全部被赶出城外,在护城河干涸的河床上露宿。那时没有任何秩序,每天有人活活饿死——不是没有食物,而是被抓走的时候就受了重伤,又惊又怕,出城之后伤口恶化,躺在冰冷的河床上慢慢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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