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岭记:善恶有归》 (第1/2页)
一灰岭人家
灰岭村卧在一条长坡上,坡后头是更高的大山,前头一道浅谷,谷底有条细河,叫冷溪。村子不大,四十来户,黄泥墙,黑瓦顶,屋角堆着柴垛。田在坡上,一块一块叠上去,像旧石阶。种苞谷、高粱、豆子,够吃,剩一点拿去山外换盐、铁、针线。日子不富,也不算苦,就是安稳。
村里人信一套老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老人讲这话的时候,声音慢,像说给自个儿听多于说给别人听。小孩听得一半懂一半,只晓得,别欺负人,别贪不该得的,别糟蹋东西。可世道混起来,总有些人不当回事。
那年,灰岭有个叫赵阎的,四十出头,膀阔腰粗,性子凶。早先也是穷娃出身,后来不知怎么攒了点钱,囤了几块好田,雇人干活,渐渐成了村里头一号“有钱人”。他收租狠,秤砣底下做手脚,借粮利息高得吓人,还不起的就抽走田契。有人背后骂他“阎王”,不敢当面说。赵阎听见,只冷笑:“你们穷,是你们命不好,怨谁。”他婆娘死了几年,没再娶,一个女儿叫杏儿,十三四岁,性子软,跟爹不像。
另一户,姓沈,一家三口,沈老汉、儿子阿朴、媳妇春姑。沈家地少,租了赵阎两块田种着,一年到头交租剩不下多少。阿朴老实,闷头干活;春姑勤快,会纺线;沈老汉老得弯了腰,还去坡上拾柴。他们不算赵阎的仇人,可也算被压着的那种。村里还有些人家,差不离,都挨过赵阎的狠。
灰岭还有个孤老头,叫五公,住村尾破屋,没人晓得他多大岁数。五公从前会点草药,跌打损伤、蛇咬发热,都能对付几下。他不收钱,顶多讨碗饭吃。人说他年轻时犯过事,后来悔了,才躲进灰岭。老人信他,后生不太往心里去。五公常讲:“人这一辈子,做的恶,像往墙上泼墨,干透了擦不掉;做的善,像往井里丢清水,别人喝着甜,你自己也甜。”赵阎听见,嗤一声:“老糊涂。”
这一年春,冷溪水还凉,赵阎又来逼租。沈家交不齐,赵阎当场把田契抽走,说:“明年你们给我做长工,要不滚出灰岭。”春姑低声求,赵阎看都不看,转身走。阿朴攥着拳头,没敢动。沈老汉咳得厉害,眼睛发红。五公站在不远处,没说话,只看着赵阎背影。
那阵子,灰岭的平静,底下已经歪了。
二恶芽
赵阎的恶不是一下炸出来的,是慢慢长。他暗里勾结山外来的货客,把村里粮食往外运,价压得低,自己吃回扣。有人嘀咕,他听见了,夜里派人砸了那家的柴垛,吓唬几句。村人越发不敢吱声。他女儿杏儿劝过一次:“爹,别太绝。”赵儿瞪她:“你懂什么,这世道软的就是喂狼的。”杏儿不再说。
有一年夏,大雨连着下,冷溪涨,田埂塌了几段。赵阎的田还好,他让人加固了;沈家那些田,水冲了,苗全淹。赵阎照样按原额收租,说:“天灾又不是我害的。”沈家欠的粮算进下一年利息。阿朴跑去求情,赵阎抄起棍子把他赶出院子。春姑哭着回去,沈老汉病更重。五公去瞧,煮了点草药,叹:“恶人把路走绝了,老天不会一直闭眼。”
赵阎听见五公那话,冷笑,叫人把五公屋前那口小井填了半截石头,“省得老东西多嘴”。五公没吵,只把石头慢慢搬开,井又清了。村里人看在眼里,心里更沉。小孩子学话,也晓得谁凶谁善,只是说不出道理。
入秋,赵阎想再吞几块邻舍的田,借口“欠租”。有户姓寇的,男人出门做工,家里只剩女人和俩娃,赵阎带人闯进去,吓唬要收地。女人抱着娃哭,邻居敢怒不敢言。阿朴想拦,被赵阎手下推倒。那天夜里,五公悄没声儿去寇家,留了点粮,说:“先撑着,别认。”寇家女人低着头谢,眼泪掉进糠饭里。
恶芽一长,根就深。赵阎觉着自己稳,灰岭是他一言堂。可他忘了,灰岭还有山,还有冷溪,还有那些不肯明说、但记着的人心。老人讲,山灵不爱恃强凌弱的人,水也不肯一直替恶人守着路。赵阎不信这些,只信力气。
三善根
沈家那阵子,日子更紧。阿朴白日给赵阎做短工,夜里偷空回自家剩的一点薄田干活。春姑纺线到半夜,换几粒盐。沈老汉躺屋里,喘得厉害。五公天天过去,熬药,劝他们别恨——“恨耗力气,善才养人”。阿朴闷声听,春姑点头。他们没本事报复,只把善留在小处:帮邻舍看孩子,多给五公一口饭,路过塌了的田埂顺手垒两块石头。
有回,山里下来一头受伤麂子,瘸着腿逃进村子,后头猎人追。多数人想捉了换钱,阿朴拦了一下,说:“它伤成这样,放了罢。”猎人骂几句,到底没硬抢,麂子拐进林子不见了。春姑后来讲:“畜生也晓得疼,人别比畜生还狠。”这话传到五公耳里,他点点头,没多说。
那年冬,雪落灰岭,冷得骨头发僵。赵阎粮仓满着,锁得死,自家吃得饱;沈家粮缸见底,煮掺了野菜的稀粥。五公去敲赵阎门,求他借点粮,“开春还你”。赵阎把门拉开一条缝,脸阴着:“我粮是我的,又不是你们存的。饿死也活该。”五公静静看他,只说:“你记着,人饿不死,天会管。”赵阎哼一声,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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