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岭记:善恶有归》 (第2/2页)
可那晚,赵阎粮仓顶漏,雪水渗进去,谷子潮了,发了点霉。他气得骂人,叫人翻晒,可心里不觉得是什么兆头,只当倒霉。恶人惯会把报应当偶然。
沈家那边,春姑把最后一把豆煮了,分给五公一碗。阿朴出去砍冻柴,手裂口子流血,也不吭。他们没盼什么大福,只咬着善不肯松。老人说,善根扎得深,表面看不出,底下稳得很。等到恶人塌的时候,善人站得住。
四翻局
转年春天,山外来了一股兵,说是征粮。赵阎想拿粮换平安,把仓里谷子往外送,换几张纸条,以为保得住自家势。可那些兵转头还要钱,还要壮劳力。赵阎起初硬,后来服软,答应了。兵进了灰岭,住进他大院,吃喝从他仓里取,还顺手抢别家鸡、猪。赵阎这才有点明白,靠恶攒起来的东西,护不住恶人自己。
沈家被摊派“供粮”,阿朴去了,空手回来,兵踹了他腰一下。春姑扶住他,眼睛红。五公站在院外,低声念几句,听不清。兵有人问:“这老鬼干啥?”旁人回:“装神弄鬼的。”五,公没理。
赵阎粮仓一天天空下去,兵又不讲信用,说好的“保护”全是空话。村里人暗里骂,可谁也不敢明着反。赵阎开始慌,去找五公,冷着脸问:“你之前说的,那天报应,是不是要来了。”五公抬眼:“早就来了,你只是现在才瞧见。恶不是一下翻的,是一点一点烂进去,等到撑不住,塌得也快。”赵阎啐一口,走了。
偏巧那阵冷溪水又浑,上游塌方,泥冲下来,淤了赵阎那几块好田。秧苗淹了,根烂。他派人清,可清不完。沈家那点薄田,反倒地势稍高,水退得快。善人吃亏在前,福报在后;恶人占便宜在前,祸根在后。老人讲这套,年轻人半信半,可事情摆着,由不得人不信。
赵阎手下人开始散,有的偷粮跑了,有的投靠兵。大院里乱起来。杏儿,他女儿,有天夜里悄悄出门,去沈家,低声说:“我爹……他走绝了。你们别信他。”春姑看她,叹:“闺儿,你不一样。”杏儿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她不算恶,可绑在恶人家里,甩不开。
五报应落脚
夏里,兵走了,留下灰岭更空。赵阎仓里粮不多,田淤着,欠了一堆账。村里人不再怕他,有人当面对他冷笑:“阎王也有收账那天。”赵阎想再凶,可没人听,连原先跟他混的人也躲开。他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白天闷着,夜里听见风刮过冷溪,心里发毛。
有天夜里,雨大,赵阎粮仓后墙塌,谷子全泡了泥里,发臭。他站在雨里,袍子贴住身子,想骂,可喉咙发哑。五公撑着竹杖过来,站几步外:“墙是人垒的,心歪了,墙也歪。天不过顺着你的歪,再推一把。”赵阎喘着,想回嘴,又咽住。那夜之后,他病了,肚子胀,吃不下,人枯下去。
沈家那边,春姑纺线换得点粮,阿朴慢慢把田埂垒好,沈老汉走了,安安静静死,算是熬过最苦那段。五公老了得更显,可村里人敬他。杏儿常过来帮忙,不肯回赵阎那边久住。赵阎躺屋里,没人伺候,偶尔有人扔口冷饭在门口,也算罢了。恶人到了头,报应不落空。
入秋,赵阎死,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屋子里一股霉味。没人哭,几户邻人帮忙抬出去,埋在坡角,连碑都没立。灰岭人讲:“阎王归了阎王位。”往后说起他,只当反面例子。善人那边,一年年缓过来,地慢慢多起来,日子稳。沈家不算发财,可心安。五公讲过:“心安,比财稳。”
六归处
年深日久,灰岭还是灰岭。冷溪流着,田叠着,樟树、枞树长在坡上。老人换新老人,后生换新旧生,可那套理没丢:劝善惩恶,扬善抑恶。赵阎那类人,村人提起来,当教训;沈家、五公那类,提起来,当本分。
有小孩问五公,后来怎么晓得报应会来。五公拄着杖,望向冷溪:“不是晓不晓得,是本来就这样。人作的恶,像往墙上泼墨,墙迟早黑;人积的善,像往井里添清水,井越清,喝的人越多。天不过把墙、井,露给人看。”小孩似懂非懂,点点头。
杏儿长大,嫁去别村,临走回头看灰岭一次,河还是那条河。她没提爹名字,只低声:“别学那路。”村人应一声,算是懂了。灰岭的善恶,归到归处,不差一分。
故事讲到这儿,收住。不是大英雄,不是惊天复仇,就是一村人,靠着一点本分,等恶人自己烂透,善根慢慢撑住日子。劝善惩恶,不在别处,就在寻常活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