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旧人与新天 (第2/2页)
“伊洛娜: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的里雅斯特还在意大利人手里吗?
我很好。总统不好当,但比流亡强。捷克斯洛伐克还在,没有散。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吵架,但没打起来。比南斯拉夫强。
你的书,在捷克有人读。有人翻译成捷克语,印了三千本。卖完了。读者说,你写的是真相。真相不管在哪里,都有人信。
等你有空,来布拉格。我请你喝咖啡。布拉格的咖啡,不比你的差。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他当了总统。”
“当了。”
“你还记得他吗?以前来过我的咖啡馆。”
“记得。有人要抓他,你帮他躲了。”
“没躲。是他自己走的。去了布拉格。”
“现在他在布拉格,当总统。”
雅各布笑了。“总统也要喝咖啡。”
“对。总统也要喝。”
八月的最后一天,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六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雅各布坐在副驾驶座,施密特坐在后排,伊洛娜坐在施密特旁边。
“科恩先生,您跟我去美国?”保罗回头问。
“去。你飞,我坐。”
“伊洛娜姐姐,您呢?”
“去。看看自由女神像。她还在吗?”
“在。她一直在。”
保罗推油门,飞机滑行,起飞。它离开的里雅斯特,往西飞去。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意大利在下面,法国在下面,西班牙在下面。他们飞过地中海,飞过大西洋,飞了整整两天,中间在亚速尔群岛停了一次。
当他们看见自由女神像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女神像站在港口,手里举着火把,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到了。”保罗说。
飞机开始下降。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站在美国的土地上。雅各布爬下来,腿软,站不稳,扶着机翼。施密特爬下来,喘着气。伊洛娜爬下来,站在最后面。
“伊洛娜姐姐,您看到了吗?自由女神像。”
“看到了。很大,很高。”
“她手里举着火把。”
“她在等。等人来。”
保罗看着她,笑了。“她等到我们了。”
他们站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她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从一八八六年开始。”
“三十多年。比我飞的时间还长。”
“她还会站更久。一百年,两百年。只要美国在,她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对。她在。”
他们在纽约待了三天。保罗带雅各布去看帝国大厦——还没建好,只有地基。带施密特去看中央公园——很大,很多树,很多鸽子。带伊洛娜去看自由女神像——她又看了一次,这次是白天,阳光很好,女神像的铜锈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
“伊洛娜姐姐,您写了吗?”保罗问她。
“写了。写了一篇。”
“写的什么?”
“写自由女神像。她看着海,看着欧洲。她在等。等那些从旧世界逃到新世界的人。保罗飞过来了。不是逃,是飞。他飞过了海,飞到了新世界。新世界,旧世界,都是世界。人在哪里,世界就在哪里。”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是旅馆里煮的,不好喝,苦,没有果香,没有酸味,没有甜。
“不好喝。”她说。
“美国没有好喝的咖啡。”雅各布说。
“那我们就回去。回去喝你煮的。”
雅各布笑了。“好。回去。”
十月,他们飞回了的里雅斯特。飞机降落在空地上,滑了一段,停了。保罗跳下来,站在炮台的土地上。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
“科恩先生,我们回来了。”
雅各布爬下来,站在他旁边。“回来了。”
“您还飞吗?”
“不飞了。飞够了。”
“那您干什么?”
“煮咖啡。煮到煮不动为止。”
保罗笑了。“好。您煮。我喝。”
他们走进咖啡馆。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拿起咖啡壶,手在抖。保罗走过去,接过咖啡壶。
“您坐。我煮。”
雅各布坐在椅子上,看着保罗煮咖啡。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水开了,豆子磨好了,火候刚好。香味弥漫开来,飘到外面,飘到围墙上,飘到海边。
“科恩先生,您喝。”保罗端着一杯咖啡,递给他。
雅各布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您教的。”
“不是教的。是你自己学的。”
保罗笑了。“对。自己学的。”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海。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好,也许不好。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飞。我煮咖啡。伊洛娜写文章。施密特种土豆。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保罗点了点头。“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他放下杯子,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四十五米翼展,六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有一个小洞,还没补。他蹲下来,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
窗外的海面上,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