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边的老人 (第1/2页)
1925年9月,的里雅斯特
雅各布七十三岁了。他已经很久不煮咖啡了,不是不想,是煮不动了。手抖得厉害,端不住咖啡壶,开水会洒出来,烫过好几次。保罗不让他煮了,说,您坐着,我煮。他坐在咖啡馆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还是那些海鸥,蹲在炮台上,缩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炮台还在,但炮没了,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水泥基座,上面长满了青苔,野花从裂缝里钻出来,黄的,白的,紫的。
“科恩先生,您喝。”保罗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他面前。
雅各布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您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好喝。”
保罗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杯咖啡。两个人,一老一少,坐在阳光下,看着海。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科恩先生,您说,您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够了?”
“够了。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科恩先生,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雅各布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莱奥、马蒂奇,不都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七十四岁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光的影子。她不再写了,不是不想写,是看不见了。她让保罗帮她读以前写的那些文章,读着读着,她会说,这里写得不好,那里写得好。保罗问她,您怎么知道?她说,我记得。每一篇都记得。
“伊洛娜姐姐,您今天想听哪一篇?”保罗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剪报。
“听《工人的孩子》。那篇写弗朗茨的。”
保罗翻到那一页,开始读。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伊洛娜闭着眼睛,听着。当她听到“弗朗茨说,他想上学”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伊洛娜姐姐,您哭了。”
“没有。海风吹的。”
“您在屋里。没有海风。”
伊洛娜笑了。“好,我哭了。因为难过。难过那些孩子,现在还有没有学上。”
“有的。新国家有学校了。工人也能上学。”
“你怎么知道?”
“施密特叔叔说的。他的侄子在林茨上了学,学工程,毕业了在工厂当工程师。”
伊洛娜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施密特六十八岁了。他每年春天去克罗地亚,帮安娜种土豆。秋天回来,帮保罗修飞机。他的肚子小了很多,不是减肥了,是病了。医生说,胃不好,不能多吃。他每天只吃两顿饭,不喝酒,不抽烟。但他还是胖,胖了六十多年,瘦不下来了。
“施密特叔叔,您今年还去克罗地亚吗?”保罗问他。
“去。安娜一个人种不动。我去帮她。”
“您身体行吗?”
“行。死不了。”
保罗笑了。“您跟马蒂奇军士长一样。”
“哪里一样?”
“倔。”
施密特笑了。“他教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保罗。照片上是一个瘦瘦的老太太,站在土豆田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这是安娜?”
“是。她七十六了。还在种地。”
“她一个人?”
“一个人。儿子在萨格勒布,当工人。不回来。”
保罗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钟。“施密特叔叔,您为什么不把她接来?”
“她不来。她说,这里是我的家。你也有家。你的家在林茨。”
“林茨没有海。”
“林茨有河。多瑙河。河也是水。”
保罗叹了口气。“您跟马蒂奇军士长一样。”
“哪里一样?”
“不说好听的。但说的是真的。”
施密特笑了。“对。说的是真的。”
保罗四十七岁了。他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鬓角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眼角有了鱼尾纹。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喜欢盯着天空看。他的飞机又改了,翼展加到了五十米,用了更轻的铝合金,蒙布换了进口的防水帆布。发动机换成了八台,每台都有一百五十马力。他计划飞一次环球,从的里雅斯特出发,往东飞,经过希腊、埃及、印度、中国、日本,再飞过太平洋到美国,然后飞过大西洋回来。全程大约四万公里,要飞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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