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边的老人 (第2/2页)
“保罗,你疯了?”施密特看着他。
“没疯。”
“你一个人飞?”
“一个人。带雅各布。他坐我旁边。”
“他七十三了。飞不动。”
“他坐我旁边。不用动。”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要命。”
保罗笑了。“命还是要的。但飞机更要。飞机是命做的。”
十月的第一周,雅各布病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保罗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了,器官衰竭,没有药能治。能撑到年底就不错了。
保罗守在床边,一整天没离开。雅各布睁开眼睛,看着他。
“科恩先生,您喝咖啡。”保罗端着一杯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雅各布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咖啡洒了一半。保罗接过去,喂他喝。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笑了。
“好喝。”
“您教的。”
“不是教的。是你自己学的。”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雅各布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莱奥、马蒂奇,不都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科恩先生,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雅各布想了想。“有。”
“什么?”
“帮我照顾伊洛娜。她看不见了,不能一个人。”
“我会。”
“还有施密特。他胃不好,让他少吃。”
“好。我告诉他。”
“还有你。你飞环球的时候,小心。”
保罗点了点头。“小心。您放心。”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长大了。”
“四十七了。”
“不小了。”
“对。不小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雅各布·科恩去世了。距离莱奥去世整整十一年。
他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保罗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保罗发现他不再呼吸了。他摸了摸雅各布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科恩先生。”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忽然想起雅各布说过的话:“海鸥换了多少代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还在。”
它们还在。雅各布不在了。
他走回床边,把雅各布衣领上的那枚银色叶子胸针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银叶子暗淡了,但还在。
他把胸针放进口袋,走出房间。
伊洛娜坐在咖啡馆里,手里端着咖啡。她看不见,但能闻到香味。
“保罗,他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难过。”
“你脸上没哭。”
“心里哭了。”
伊洛娜伸出手。保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但很暖。
“保罗,”她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让我照顾您。”
“还有呢?”
“说施密特胃不好,让他少吃。”
“还有呢?”
“说你飞环球的时候,小心。”
伊洛娜笑了。“他什么都想到了。”
“对。什么都想到了。”
雅各布的葬礼在炮台后面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三天。碑上写着:“雅各布·科恩,1852-1925。煮咖啡,等人,守咖啡馆。”
保罗站在墓碑前,把那枚银叶子胸针放在碑顶上。银叶子暗淡了,但还在。
“科恩先生,”他说,“您在海边,我在海边。您在天上,我在天上。您在心里,我在心里。”
伊洛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写。她看不见,但她听着。
施密特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冬天来了。